公元581年，北周相府。
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接过禅让的诏书，穿着常服进入皇宫，准备各项仪典，即皇帝位于临光殿。
这个人叫杨坚，后世称隋文帝。
后人绘杨坚画像。来源/《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》
在大多数人的眼里，杨坚这个名字，远不如他的次子杨广出名。唐朝的繁盛，隋末的战乱与炀帝的昏庸都深刻地镌刻在人们的记忆中，隋朝大概只是个铺垫。这个印象，有失偏颇。
被低估的天选之子
杨坚出身北周勋贵之家，父亲杨忠是随宇文泰征战的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。这样的出身给了他接近权力核心的捷径，也给了他极高的政治起点。但出身好，并不意味着路好走。
北周是一个极度依赖关陇军事贵族支持的政权。皇帝年幼时，大权旁落；皇帝成年后，又往往猜忌功臣。北周武帝宇文邕算是一位有为之主，短暂统一了北方，却在天下一统的前夜病逝于征途。继位的北周宣帝宇文赟是个出了名的昏暴之君，荒唐到同时立五位皇后，二十二岁就把自己活活折腾死。
而他的昏暴，恰恰给了杨坚机会。
北周瑞兽纹银钵。来源/陕西历史博物馆
北周大象二年（580）夏，北周宣帝驾崩，北周静帝宇文阐年仅八岁。杨坚以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的身份辅政，大权独揽。宇文家族的党羽开始反抗。尉迟迥从华北起兵，并得到了幼帝岳父司马消难的支持，八月初四川总管王谦也起来反对杨坚。东北也有动乱。杨坚命高颎率兵从关中出发平叛，年底即荡平叛军。次年二月，杨坚改国号为隋，完成了权力的彻底更迭。继位后，为了展示对佛教的虔诚，他下令在各地建立受京城大兴善寺统一管控的大兴国寺，兴办慈善事业，使得“菩萨天子”的形象深入人心。信佛也让他崇尚节俭，宫中无“胡粉”，想赏赐人“织成衣领”，亦无。开皇三年（583），他在听到杨尚希奏报地方官员冗余的现状后，果断废除郡一级行政单位，改行州县二级制。这些节省下的费用都被用在了新王朝的建设上。
隋铜鎏金佛立像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关中，汉代长安城经过数百年的战火已是破败不堪，杨坚又命宇文恺建设新都大兴城。此城规模宏大，从隋文帝迁入到唐朝继承后仍在修缮。两朝统治者都相信，它将承载整个国家的光荣和梦想。
这时，杨坚身边有高颎、杨素、苏威、李德林等一众武将儒臣，各项革新已初见成效，前朝皇族的政治影响业已消除，他终于可以腾出手，在大兴宫城楼上看向遥远的南方。
三百年大分裂的终结者
南北统一战争的进程，快得有些出乎意料。开皇四年（584），杨坚下令开凿广通渠，从长安到潼关，全长约三百里，沟通了黄河与渭水，将关中兵粮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。开皇八年（588）冬，杨坚发布《伐陈诏》，历数陈后主二十条罪状；次年正月，隋将韩擒虎、贺若弼率军渡江，三月攻破建康，陈后主被押往长安，国祚三十三年的陈朝就此覆灭。
隋朝大运河概览。来源/纪录片《大运河》截图
自从永嘉之乱（311）的衣冠南渡，到隋灭陈（589）的天下一统，中国经历了整整二百七十八年的漫长分裂。这段岁月之漫长，断裂之彻底，堪称空前——北方少数民族南迁，南朝政权更迭不休，东西对峙，南北隔绝，一个时代里甚至同时存在着十几个政权，宛如一盘混乱的散沙。而地方豪强势力却传承有序，他们修筑坞壁，兼并农民土地，不入国家版籍、不承担赋役劳动，与政权争夺劳动力，导致国家统治有名无实。
为改变现状，隋朝迅速推行输籍法，大索貌阅、输籍定样，将原本大量依附于世家大族和寺院的隐户纳入国家管控。这一招釜底抽薪，直接充实了隋朝的国库，也瓦解了地方豪强的经济基础。
隋高足金杯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在科举制之前，南方普遍实行曹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，皇权衰微，官场被士族操控，官员滥授现象极为严重。徐坚《初学记》将其形容为“上车不落为著作，体中如何则秘书”。杨坚敏锐地看到了这套制度的危害。他开始推行分科取士，命令各州每年选派三人进京等待任命，又举行秀才科考试。到了隋炀帝大业年间，正式设立进士科，标志着科举制度的诞生。如果没有杨坚前期的决心变革，进士科的设立就是无源之水。
通过全国范围的分科考试，杨坚进一步吸收了各地精英，巩固了统一基础。这一变革的历史意义重大。他最先打破了门阀对政治权力的垄断，给了普通人上升的通道——虽然这条通道在早期非常狭窄，但它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宽。从隋唐到明清，一千三百年间，无数寒门子弟通过科举改变命运，而他们的背后，是中国社会流动性最强大的制度性保障。
明人考试图横轴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制度越千年，始自隋文帝
建立隋朝当年，杨坚下令编修律法，这就是《开皇律》，是中国法制史上的一件大事。
在此之前，北朝和南朝各有一套法律体系，律令繁杂，互相抵牾。北朝法律尤其以严酷著称，保留了大量前代野蛮刑罚——比如族诛连坐、凌迟、车裂等极刑。杨坚对这种做法深恶痛绝。他在北周刑罚的基础上大幅删减，将酷刑基本废除，确立了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五种刑罚，统称五刑。这五种刑罚构成了中国古典法典的基本框架，此后的《唐律疏议》《宋刑统》《大明律》《大清律例》，基本都沿用了这套五刑体系。今天在古装剧里所提到的流放三千里或者杖责一百的处罚，其法律依据最早也可以追溯到隋朝《开皇律》。
《开皇律》还有一个重要的制度创新——确立了十恶不赦的原则。十恶包括谋反、谋大逆、谋叛、恶逆、不道、大不敬、不孝、不睦、不义、内乱，这是十种最严重的罪行，推行严刑峻法，使得忠、孝、仁、义的儒家思想深入人心，涤荡了南北朝的血雨腥风。这个设计，深刻影响了此后一千多年的礼法并重，援礼入法的法律观念。
十恶不赦在今天的现实意义。来源/《百家讲坛》截图
杨坚还思考着皇权与相权的矛盾问题。如何提高处理政务的效率，但又不至于威胁皇权本身。中国古代的政治制度史，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分权史——把相权拆开，分给更多的人，让他们互相制衡。杨坚从行政环节入手设内史、门下、尚书、秘书和内侍五省。秘书省掌书籍历法；内侍省为宫廷之宦官机关，两省较少涉及国家政务，实际将相权一分为三，内史省（唐代改为中书省）负责起草诏令，门下省负责审议封驳，尚书省负责执行。三省的长官（内史令、侍中、尚书令）都是宰相，他们共同组成最高决策机构，但三省之间互不统属，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完成政令下达。又在尚书省下设吏、度支、礼、兵、都官、工六曹，后曹改为部，形成了五省六部制。
后来，唐朝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政事堂制度，让宰相们有了固定的议事场所；宋朝把相权进一步分散，设参知政事、枢密使、三司使来分掉宰相的事权；明朝干脆把中书省和门下省一起废除，搞出了内阁制——但六部的框架一直延续到清末。
“中书省之印”环钮铜印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从隋朝大业元年（605）算起，到清末新政时期废除六部，这套制度运行了将近一千三百年。
这些制度落地之后，很快就开花结果。又一个留名青史的治世，开皇之治出现了。
何为治世，食货为先。《隋书·食货志》记载，到杨坚统治末期，隋朝的仓储之丰富达到了惊人的程度——计天下储积，得供五六十年。这个数字可能有史学家的溢美成分，但即便打个折扣，隋朝国库的充盈程度也是毋庸置疑的。
隋社仓纳粟砖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人口数据更能说明问题。隋朝建立之初，全国户籍约四百万户；到杨坚去世的仁寿四年（604），增长到将近九百万户。二十多年间，人口翻了一倍多。这个增幅只有在天下太平、赋税合理、社会稳定的条件下才可能实现。隋朝是中国历史上户口统计最成功的朝代之一，其人口登记数字在唐朝中期的“开元盛世”才被重新追上。
隋朝女子骑马陶俑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对开皇之治的追慕，使得唐太宗君臣在讨论治国方略时，多次以隋朝为参照。《贞观政要》记载，太宗和魏征等人反复讨论隋朝为何速亡——结论是炀帝的穷奢极欲和好大喜功。但他们在批判炀帝的同时，也充分肯定了隋朝制度建设的成就。太宗认为“隋氏以富强而丧败”，而隋氏之富强，可以说是杨坚之功。
国历君自制表情包。底图来源/电视剧《独孤天下》剧照
他节俭、勤奋、猜忌、深沉。这些品质可能还算不上美德，但制度的推行恰恰就需要现实主义者的冷静与务实。结束三百年分裂是一个宏大叙事，落到具体的制度建设上，就是三省六部、均田制、《开皇律》、科举萌芽……制度的变迁很难成为扣人心弦的故事主题，但历史从来就不只是故事。
在杨坚沉默的背后，留下的是开皇之治，是中华文明无数制度来处的点点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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