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7月23日下午，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外，摆满了各种相机话筒，至少200家媒体的记者在此等候。
赖昌星被捕画面
可他们都扑了空，赖昌星乘坐的航班没有滑向预定航站楼，在贵宾楼和T2之间悄然停下，舱门打开，这个逃亡了12年的男人，神情既紧张又坦然，走下了悬梯。
12年前，赖昌星还是厦门"红楼"里呼风唤雨的"地下皇帝"，12年后，他成了中加两国司法博弈中最漫长的一枚棋子。从1999年到2011年，赖昌星凭什么能在加拿大"赖"这么久？
一切要从1999年8月那个夏天说起。
彼时，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全面曝光，举世震惊。赖昌星领导的走私集团在厦门关区大肆走私成品油、植物油、汽车、香烟等货物，价值高达530亿元人民币，偷逃税款300亿元，是1949年以来中国最大的经济犯罪案件。
案发后，赖昌星携妻子曾明娜和三个孩子，揣着香港特区护照和旅游签证，悄然出现在加拿大温哥华机场。
赖昌星夫妇
持香港护照者可以免签进入加拿大并逗留6个月，6个月一到，签证过期，赖昌星一家拒绝离开。2000年11月23日，加拿大移民局以非法移民罪将赖昌星夫妇拘捕。
按常理，非法入境、签证逾期，遣返就是了，可赖昌星的"马拉松"才刚刚开始。
他的第一张牌，是"难民申请"。
2000年6月，赖昌星夫妇向加拿大政府提出难民申请，理由是回国会受到迫害、面临酷刑甚至死刑。
赖昌星的律师马塔斯不断以此为由辩护，延缓遣返，加拿大难民制度中有两个关键机构：联邦移民局和移民及难民局。难民申请需要经过层层审查，光是第一次聆讯就花了8个多月。
2002年6月，赖昌星的首次难民申请被驳回，他不甘心，向联邦法院申请司法复议，2004年2月再次被驳回，后来又上诉至联邦上诉法院，2005年4月还是驳回。
最后，赖昌星上诉至加拿大最高法院，2005年9月1日，最高法院拒绝受理。至此，赖昌星的"难民资格"官司司法程序才算走完，历时整整5年。
赖昌星
可是难民申请被驳回，并不意味着就能遣返。
由于中国和加拿大之间没有双边引渡条约，加拿大移民部只能启动行政程序，对赖昌星进行"遣返前风险评估"，这个程序本身就需要至少6个月。
如果评估结果对赖昌星不利，他还可以向法院申请司法复议，要求重新评估。如此循环往复，"上诉——评估——再上诉——再评估"，只要有钱打官司，就能无限期拖延。
2006年5月18日，加拿大移民部完成第一次风险评估，认为赖昌星遣返回中国没有风险，决定于5月26日将其遣返。
边境服务局已经买好机票，万事俱备，可就在拘捕他的那一刻，赖昌星一头撞向旁边的钢柱，企图以自残逃避遣返，这一撞，竟然为他赢得了5年多的喘息时间。
加拿大是英美法系国家，程序法极为繁琐，赖昌星的律师充分利用了这一点：风险评估被发还重做、申请更换评估机构、对评估结果提出司法复议……每一个环节都能拖上数月甚至数年。
赖昌星
2007年4月，联邦法官裁定将风险评估发还重做，赖案几乎"从头来过"。
更关键的是，加拿大法院对中国刑事司法制度缺乏了解，导致了对中国司法公正性的怀疑，赖昌星的律师不断渲染"酷刑风险""死刑威胁"，在疑犯遣返问题上，酷刑已经成为比死刑更加难以解决的难题。
引渡需要两国签订专门的引渡公约或条约，可中加之间恰恰没有，加拿大只能以"遣返非法移民"的方式处理赖昌星案，而非正式的引渡程序。
遣返是一种非正式的国际协助方式，主要用于将难民和非法移民遣送回国籍所属国，程序上远不如引渡严格，但也意味着被遣返者有更多漏洞可钻。
为了打破僵局，我们也出了重大让步，2001年10月，中国向加拿大政府发出外交照会，承诺对赖昌星的走私、贿赂案件不判处死刑和死缓。
2007年，我们进一步承诺"不判处死刑"，也修改法律取消了走私罪死刑，这一妥协，扫清了加拿大"死刑不引渡"原则的法律障碍。
逃亡期间，赖昌星依旧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，出入赌场豪赌，挥金如土。2001年3月，他和妻子一度获得保释，可每周要支付2万加元的保安费，11周就花了20万加元。
赖昌星
迫于经济压力，夫妻俩又主动回到监狱，2007年，他的宵禁限制被取消，还考到了驾照。2009年，他居然获得了工作许可，每月交54加元保险费就能享受全面医疗保障。
赖昌星还放出风声要写自传《赖昌星说赖昌星》，声称要"驳斥"远华专案组对他的"不实指控"，可书稿始终没有面世。2009年底，赖昌星感慨道："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是福，风风雨雨太辛苦，像我这样的，代价太大。"
2009年5月3日，前妻曾明娜带着小女儿回到厦门，我们遵守诺言，没有限制她的自由，还在厦门大学附近为她提供了一套100多平方米的住所。一年后，两个儿子也相继回国，家人的陆续回归，被外界视为赖昌星的"投石问路"。
2011年7月7日，赖昌星被加拿大边境服务局拘捕，7月21日，加拿大联邦法院经过3个多小时聆讯，驳回他暂缓执行遣返令的申请。
赖昌星
同年7月22日，赖昌星在两名官员押送下登上加航AC029航班，全程铐着手铐，吃的是普通舱食品，食物被预先切成小块，用塑料勺进食。加方官员甚至配有"强迫入睡"药物，以防他情绪不稳。
北京时间7月23日下午，赖昌星抵达北京，中加双方在机场办理交接手续，中国公安机关当场向他宣布逮捕令。2012年5月18日，赖昌星因走私罪和行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回望这12年，赖昌星的"赖"，赖的是加拿大司法程序的缝隙，赖的是中加法律差异的空档，赖的是金钱堆砌的律师团队。
所幸，赖昌星终究没能赖过历史。他被成功遣返，为中加两国在刑事司法领域的合作建立了信任，也为以后类似人物的遣返铺平了道路。
赖昌星
远华案告破，告诉众人无论犯罪分子逃到哪里，无论程序多么复杂，正义或许会迟到，但绝不会缺席。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，这是法治的尊严，也是时代的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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